|
二十一年后的母子重逢
作者：墨瑞迪斯·哈尔 学员： 陆舒昊 译
五月里来了一个电话。
"喂，" 那女士说， "我叫安妮，在新函布什尔州法院工作。我要求您坐下听我讲，您儿子正在寻找您。"
二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期待这个电话，它如幻梦一般来到这个平常的春日。
"我们将缓慢行事，" 她说，"否则对孩子和生母会引起巨大问题。"
"但是我现在就想见他，我已经等了这些年了。"
"起初，您要和他通一段时间的信，由我转交。经历第二次遗弃对那孩子来说是痛苦的。"
"我再也不丢弃他了。"
"可是这类事发生很多了。" 她说。
"他在哪里？"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 "那么您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感觉声音从身子里分裂出去。
"他的名字，" 她说， "是罗恩。"
这声音像电流般通便全身。我儿子早已有名字了！
"您儿子，" 安妮告诉我， "不同寻常，罗恩是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三周后，一封信经过安妮终于转交到我手上。信里包着一张照片，我第一眼看到了自己失去的孩子。照片模糊而黑暗，但罗恩就在这儿--神态严肃，强壮的下
颚，聪慧的眼睛。
"亲爱的墨瑞迪斯，" 他写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罗
恩。"
他的笔迹沿着信纸歪歪扭扭，显然在匆忙中写的。我把这张信纸带在随身小包内，当我凝望着他的照片时便一遍遍读着它。
安妮打来电话说："立刻写回信给他，他很恐惧。询问他一些问题。"
"亲爱的罗恩，我叫墨瑞迪斯·哈尔。我住在缅因周海岸的东波慈湾。我有一个儿子，摩根，十岁，和捷卡瑞，七岁。我们饲养鸡和羊，还有一个大花园。告诉我你的家庭，你的卧室，以及你的爱好。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总是爱着你。"
安妮编辑我们的每一封信，突出某些细节，读着这些信，我们的感情在水火中煎熬。
我们幻影般的生活有了着落。五个月后，安妮替我们安排了见面。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点。罗恩驾车沿着我的泥石路缓慢开来。当我站在门廊台阶上等候时，他迅速瞟了我一眼。我能看见他金黄色的头发，卷曲着。他关掉车子，走出来，看着我，我们的目光便紧紧锁在一起。他消瘦，运动员似的体格，潇洒英
俊。我的儿子，他不是孩子了，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牛仔裤，条文毛衫和一双老软式平底便鞋。他朝我走来，石子路上响起嘎吱声。他的牙齿白得刺眼，前面有一个缺口，我父亲也有像那样的缺口。我朝他移动脚步。每一天，整整二十一年，我想象着今天的这个场面。我以往从没想到做些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我让欢乐，也让苦痛弄得百感交集，因为眼前的儿子已经成了一个成年人，而我此刻也几乎临近四十岁，所有的那些年月永远逝去了。我向他伸出手，抓住拉到我跟前，一个陌生人，我的儿子，这个漂亮、容光焕发、惊惧、微笑着的儿子。
我们没有相握太久，因为我们感到害羞，彼此就像陌生人。我们走向门廊的栏杆，站住，隔开三英尺，面向河边，眺望缅因州的海岸。我找不出开启我们一同生活的问题。我想问的是：你每天感觉到了我的爱吗？你体会到我在想念你吗？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吗？你一向被爱吗？你一向觉得快乐吗？你会原谅我吗？
然而，涌向我口边的竟是这么一句："你喜欢新函布什尔大学吗？"
"是的。" 这是他回答我的第一句话，嗓音柔和深沉。
"还有几年毕业？"
"哦，两年。"
他的身子绷得笔直，好像在极力避免着什么。他的脸开阔，眼睛极大，蓝色
的，分嵌在两侧，一道伤疤横过下巴，面容严肃。他转头向着我，突然笑起来，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就像我弟弟的那样。我们微笑着，然后又在沉默的静寂中面向大海。
"去散步，好吗？" 我问。我感到内心深处涌起的一股喜悦，和痛苦搅拌成难以言说的混乱情绪。
我们沿着泥石路走向河边。每一个念头脱口而出，我们的谈话跳跃着，好像尽力重新构筑起那逝去的年月。
"这是猫头鹰树，" 我说， "摩根和捷卡瑞是我的儿子，你的弟弟。" 我看见罗恩一刹那间痉挛了一下，随后恢复常态，回到我们散步的节奏上。
"他们在这里寻找猫头鹰蛋，我们剖开来研究它们。"
罗恩说："我母亲要我逃学陪她一起去钓鱼。"
我母亲！我抽了一口气。是的，我们是两位母亲。
我们坐在随海风起伏的海草之上的一张老式长椅上，快速谈着话。我知道他下午会开车离开这里，我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来。他一定怀疑我是否要他在来。有时，我们发觉自己在笑，两次，罗恩说："我从前没有把这事情告诉过任何人。"
我们回来爬上小丘，我指给他看我们小家的楼下。
"想去看看你弟弟的卧室吗？" 我问。
"好的，" 他小声说。
他迅速看进洒满阳光的卧室，看见他们的玩具和书籍，看见他的弟弟们和我在一起的生活，这里他们被爱着，安全，不会给遗弃。我们走到楼下的厨房。吃着鳟鱼三明治，我们回到谈话上，那一刻我们感觉到的欢乐如同一汪池水在我们的忧伤中荡漾。
"你想让我告诉你关于你的父亲吗？"
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住。这一天我们见面的情景，他狼吞虎咽咀嚼食物的情景，我将永生难忘。
"你看上去像他，" 我说。 "他住在马萨诸塞州。那年我十六岁，他是伏拉诺瓦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我们在海滩上相识。你出生后，他来看过我，此后五六年才又露面，却从不问起关于我们的任何事�"
我看见他挣扎着要把这一信息同自己二十一岁的身份关联起来。
"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在车旁告别时他让我拥抱了他。他星期三打电话告诉我周日会来看我。
我被他的勇气征服了，那便是我们新家庭的开端。
我对两个小儿子怀着负疚感，想到要让他们承受我自己苦痛历史的折磨，心理就发痛。可是，他们却出乎我的预料，没有阻拦我。罗恩来到他们面前，我告诉她们这是他们的大哥哥时，他们就即刻拥抱他。他们站在罗恩跟前，露齿而笑。他们爬到他身上，咯咯笑起来。他们像猴子似的研究它身上的每一英寸地方，探究着、触摸着，又拖去他的鞋袜，研究他的脚趾，手和背，与自己作着比较。他们坐在沙发上时，摩根挽住了他的肩膀，捷卡瑞钻到了他的腋下。罗恩每个州日来，然后是周末，又接着是夏季。我为小儿子们对罗恩的包容感到惊讶，分给了他我一半的亲情。
罗恩带我去他的家。 "这是我妈妈洛斯，" 他说。 "这是我母亲墨瑞迪斯。" 他没有称呼我妈妈、阿妈或是妈咪，像摩根和捷卡瑞那样。他早已有了一个妈妈，他也已经有了一个爸爸翰克。令我吃惊的是，洛斯和翰克盛情欢迎我，好像他们高兴我介入罗恩的生活，我却感到像在偷盗他们的儿子。
那些月里，我们的情绪混乱而起伏不定，然而笑声经常充满着房子。我们大
叫，彼此沉浸在彼此的深爱中，然后便是在绝望或伤痛中各自离去。一些日子，我们需要反复相信这是永恒的；另一些日子，我们为我们的生活而战，一个获得很安逸的生活；而有时我们知道又不能容下已经失去的一切。
我从没向朋友们说起过关于这个孩子。十六岁失去他的伤心和羞耻一直伴随着我的生活，像一个隐秘之兽撕咬着我的心。现在他们和我争论，说摩根和捷卡瑞不应当为我的历史付出代价。
"你们是说我应当再次送走这个孩子吗？" 我问。 "是的，" 他们说，"这对你的孩子们来说不公平。"
但是一位年长的朋友不同意，告诉我："这是你的儿子。不要听他们的。" 这是一个奇迹，是一个精灵般的童话，有着快乐的结尾。
十月十八日又到了，我们见面一周年的日子。我们的生活找回了节奏，起伏的情绪平静下来。我的那位朋友是对的。这是一个奇迹，一个精灵般的童话，虽然每天感觉脆弱，好像如果我们一转身，一切就可能全部消失。然而，我们的旧生活隐退，新家庭建立起来，我有了我的儿子，他有了他的母亲。
为了记住这个日子，我送给他我的泥制小猫头鹰，这是自从他降生后那些身心交瘁的年月里我仅有的唯一一件东西。 "它每天提醒你，你在我生活中的地位是永恒
的。"
他送给我一枚栗果。 "我的福星，" 他说，声音温柔而满含希望。
没有方法教我们在分离后怎样安全而圆满地把握住彼此。我们不展望未来，只求一起爱着，依靠着，那便是我们唯一的生活方向。
（译自《THE MATILDA ZIEGLER MAGAZINE FOR THE BLIND》2005年第五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