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的安妮
作者：珍妮特 陆舒昊译
九月的草原，树叶干枯变黄，暑假快结束，我该开始新学期的教学工作。我喜爱在北达科塔州私坦理这个只有1237人的小镇上教书，尤其爱教艺术。但是我希望学校能在其他时候开学，因为九月是我女儿安妮的祭日。安妮走后第四年的九月，我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的悲痛终于减轻。我和丈夫佳瑞失去安妮的起初一个月里，我每晚醒三次：一点，三点，五点。每次醒来，泪水总是打湿我的面颊。接着是长久的麻木统治了我的身心。通常，当我去看牙医时，向他要诺佛卡因这种阵痛剂，因为我有牙病。然而自从安妮走后，我就不需要它了，感觉万念俱灰。
但是，工作还要继续，我上楼走向办公室。安妮的影子时刻来提醒我，四年来挥之不去。有些日子早晨起床觉得精神惶惑，仿佛看见过去那些早晨，安妮迎着初照的晨光冲进我们房间，恳求玩金瑞士游戏。她玩得很认真，俨然摆出一副下高额赌注作交易的神态，她就是玩着这种游戏长大的。她父亲是一家银行的经理，像他一样，她对数字很着迷，后来在纽约当了一名合同经纪人。可是，我仍旧看见当年她坐在床上，对着我赢棋的手势皱眉，然后下一盘把我杀得落花流水的情景。
走进办公室，我的心一沉，想起我的电脑坏了，不能工作。我朝四周看看，总不能把教学计划耽误吧。哦，我想到就用一下安妮生前的电脑吧。
安妮死后不久，她的朋友们将她的遗物装箱交给我们，其中有衣物、手稿和一台黑色膝上电脑。我看过这些手稿，还把她的几件衣服挂在我的衣柜里一段时间。有几天，我会伤心地把脸埋在这些遗物中。有一次，我在一件夹克上发现了安妮的一根浅黄色的长发，我举起来绕在手指上，然后小心翼翼珍藏近我的手势匣。然
而，这电脑我放在储藏室，随后是橱柜的隔板上。电脑里能有什么呢？我想。它毕竟是机器，而我思念安妮，这是没有生命的电脑无法取代的。
可是，佳瑞上班去了，我想不出办法来运行我的电脑，于是走向橱柜，取下了那台电脑。安妮的大部分衣服已经不挂在那儿了，我们小心将它们藏在储藏室，剩下的遗物放在书房一位朋友作的大箱子中。也许从那时后起，我感到安妮的灵魂不再缠绕我了。我停止祈祷，想为什么安妮这么早就离开了我们。可是近来我又重新开始祈祷，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挣扎着不让安妮从我淡忘的记忆里消失。我有安妮的许多照片--童年照，校园照，在中国和秘鲁拍的旅行照，还有她在世贸中心104楼办公室工作的照片。我们去那里看望过她，从高处俯视，偌大一座纽约城像一块玉米地，整齐地铺展开去。然而，四年是一段苦涩的岁月。我祷告：上帝，不要让她离开我们吧。
我把电脑放在写字台上打开机盖，青灰色的屏幕一片空白。我犹豫着，终于手指按下了电源开关。屏幕上出现了亮光，电脑开始咔咔运行，重新复活了。花了一些时间初始化完毕后，我立刻看见一排排闪亮的图标，所有一切像安妮生前安排的顺序一样。我想，如果她此刻打开电脑，也会觉得熟悉。一个文件夹名为
"我的图片"，另一个叫 "游戏"，还有一个是 "百项排行榜"。我在图片文件加上一点，屏幕上出现了她灿烂的脸！我马上记起最后一次回家，她怎样打开我的小包，放进几张她和男友艾瑞克在墨当那州旅行中拍摄的照片。那就在2001年劳动节前，而且曾经说过："不要担心，哥伦布节那天我还会回家。"
这句话她反复说了三遍，一定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异样：是担心还是忧虑。几天后，佳瑞和我在我们的卧室目睹安妮工作的北楼轰然倒塌，佳瑞从床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说："她完啦！"
然而，我看着这些照片时，精神一震，安妮的灵魂分明不是在这儿吗？我又在 "游戏" 上轻点鼠标，弹出三个游戏：单人跳棋、红桃牌和弗里塞尔游戏。我仿佛又看见她在那里，穿着晚装迎着早晨的阳光悄悄走下楼梯，爬上我们的床宣
布："玩金瑞士的时间到了！" 我又记起多少个下午在她叔叔家的情景。他教她怎样完会斯特牌，我有时也和她玩上几副，为她赋予谋略的思维而惊讶。她是这样一个女孩，当决定提高词汇量时便玩识字卡片游戏，而且不离手，一有闲暇就用心记
忆，品味着每一个新单词的含义。有一天，她来到我身边喊道："听我这个刚学会的新词 affable，它不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词语吗？"
我打开其中一个游戏开始玩起来。忧伤迷乱了我的思绪，感觉已然忘了在玩单人跳棋。教我吧，安妮，我想。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妈妈，一次走一步，就这样走，把它吃掉。"我按她的话做。棋子四处走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融入了安妮的意识，和她一样思索，我自言自语到。
我任凭这种情绪支配着。以后几个月里，我发现自己每天不由自主会打开安妮的电脑。如果在学校太压抑或受不了悲伤的重负，我便玩上几盘单人跳棋游戏，那时候安妮充满活力的声音会突然在我脑海里响起。这种连接着两个世界母女亲情的暗示缓解了我的悲痛。我在她的电脑中寻找更多的信息但令我失望的是没有找到什么，因为安妮用上这台电脑还没多长时间。
今年三月，我开始浏览 "百项排行榜"。我起初以为这是音乐或其他什么我和安妮很少谈论的排行榜。由于已经遍历了电脑中的所有信息，我就不经意在那图标上一点。啊，那不是安妮吗？好像这几年一直在等候着我，不是音乐，不是照片，也不是游戏，而是安妮她自己的生命，一张有序排列的目标清单，仿佛她正在实践似的。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仍旧在这里，妈妈！"我隐约听见她再说。我的手指在这些字符上抚摸，感觉这屏幕的光华。这像我们坐下来进行一次长时间深入的交谈一样。我把椅子凑近些，开始上下移动这张清单。
"成为一个好朋友。" 这是其中的一项，我确信是安妮无疑了，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讨人喜爱。我想起她每次回
家，轻轻走下楼梯，给自己沏上一杯咖啡，跟每一个她认识的朋友在电话上畅谈。
"与我爱和爱我的人们保持联系。" 我冰冷的心有一种消融的感觉，我不正与自己宠爱的安妮在座心灵的沟通吗？
"做一条被子。"我想起安妮去芝加哥干第一份工作前几周加里忙碌的情景。我们把几件旧家具油漆一新，让她戴上，又开始缝制一块桌布但是没能准时完成。安妮对我说："妈妈，您不用担心，我自己来缝完吧，并且还想再缝一条。"
"在北达科塔州买一幢房子。" 最后一次在家时安妮带我去镇外看一块地，它在密西西比河凸出的几块悬崖上。她说："妈妈，我考虑想买这块地，将来住在这里。"
列表继续移动。 "得到大学学历。... 作一个引以自豪的人。...
每天阅读。... 学习烹饪。... 学习艺术。... 花更多的时间和家人团聚。... 记住所有人的生日。... 感谢金钱，但不崇拜它。...
做一个善于聆听的人。... 海豹皮船。"
列表升到了37号嘎然而止，下面一片空白，显然安妮还没有写入新的目标。
临近黄昏，佳瑞即将下班回来。办公室里一片金色光辉，电脑也闪着光亮。我打印着列表要给佳瑞看。打印机咔咔响着吐出印好的纸，随即安静下来。
在宁静中我坐了很久很久，惊异上帝给予我这个答案。安妮尽管已经离开这个星球，可她并没有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我要怎样活下去，她的这张列表似乎给出了明确的回答：振作精神重新投入生活。
我把手放在电脑上。从现在起安妮又回到家里，与上帝同在，与我们同在，与我心灵上形影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