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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中的僵尸（美）
赵庞忱译
小阁楼上的空气总是那样污浊、潮湿和闷热，是的，那个地方总是这样--虫蛀的旧衣服，发黄的、落满灰尘的书籍，用麻绳捆扎的五十年代的纸壳箱，纤维板做的衣箱等各种东西发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如果没有这些东西那就好了。
"天哪，慨柔！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东西当成垃圾扔掉哪？"艾博德爬到小阁楼倾斜的楼梯顶端时喘息着喊道。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阁楼中的光线虽然时分昏暗，然而他有些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在我眼中却十分清晰。我不仅打了一个冷颤，那不就是我自己吗？
“啊，不知道。我想我们应该检查检查，或许能够找到值得保留的东西。"我回答说。
在我们父母死后的几个月中，爱博德和我就肩负起清理屋子的重任--挑选出最重要的文件、档案，整理了照片、书信以及其它我们认为值得保留的物品，最后，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做了分类，卖掉一部分，其余的就像爱博德说的"直接当作垃圾扔掉"。
许多房子经过这样的清理之后都会变得更加宽敞。梳妆台会突然增加若干抽
屉，碗橱也多了几个隔子。"你"会发现一些小课桌和衣橱，"你"不会见过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那是许多年以前我们两个离家之后才有的。父亲退休之后，他便和母亲过着安定而朴素的生活，除了那幢老房子和刚才提到的那些东西之外，事实上他们并没有留下什么之前的财产，因此这比遗产分割起来也就很容易了。尽管如此，我们的伤痛还是要超过其他所有的人。
那幢老房子座落在高高的略微倾斜的秋黄色树篱后面，周围有许多摇摇欲坠的古堡--四处的新房子有的已经被人买走了，那都是很大的房子。那里的环境是时分优美的，有许多大大的院子和游戏的场地，对于成长是时分有利的，从各方面来
讲，那里也是休息度假的好去处，然而，唯一留在我们记忆中的却只是童年时的一段痛苦的回忆......
我们花费了几天的时间来清理屋子，从地下室的每个角落直到顶楼，每天结束的时候我们都会弄的满身灰尘和污垢。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架起梯子爬上小阁楼，然而想推动那扇门却不容易，我们用后背抵住它努力往上拖，这才算把门打开。电灯的开关从天棚上松散的垂下来，打开电灯后，我们站在那里眨了一会儿眼睛。
"我真不记得这儿竟然有这么大"，爱博德绝望的环视着四周说。
"我也一样"，我回答他，听起来声音中带着惊讶。
我们并没有来过这儿几次，由于陡峭的楼梯容易发生危险，我们的父母禁止我们独自来这儿，除非有他们的陪伴--有两次我们独自在家时，曾经来过这里探险。棚顶上电灯投射下幽暗的光线，给那些盒子和箱子以奇特的轮廓，并在墙上描绘出怪异的阴影。
"这里应该通通风了"，爱博德皱着鼻子说。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茫然的移动着身边的一只箱子，虽然这并没有什么意义，但这总算是开始了工作。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差不多完成了工作，方法是尽可能把靠门近的东西挪到墙边堆放，这样阁楼就显的宽敞多了。这时灯光已经很难照射到每个角落，我打开手电筒，把它放在一边，让它照着我们身旁的地板。
靠墙边立着一只木头箱子。
"你记的这个吗？"爱博德问。
"不记得"，我摇了摇头，"它一定是我们记事之前就已经在这儿了"。
我们朝身后瞥了一眼，没有发现太多值得保留的，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到了墙角，这样搬家公司接手之后也就好处理了。少量的个人物品--几本老书和像册--都被堆在门旁。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老箱子。
爱博德弯下腰，用力推了推箱子盖儿，说："这家伙锁着那！"
"是吗？"我从钥匙孔向里面看，这好像是一个空箱子。
我在爱博德身旁弯下腰，抓住厚重、结实的箱子盖儿试了试，看来想打开它是不那么容易的。
爱博德站起身，他的后备感觉到有点酸痛，膝盖也有些僵硬。"楼下的仓库里有一根撬杠，是不是？"
"你说得没错，我去把它拿来"，我回答他。
他站在那儿盯着箱子。"你闻没闻到..."
"你说什么？"
"你没闻到这儿有一种什么怪味儿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耸了耸肩，"你是知道的，老阁楼里就是这样，这是东西发霉的味儿。"
说完我就下楼去取撬杠了。
我回来时他正座在箱子上。
他比我小两岁，我们两个一块儿度过了平淡无奇的童年时代。现在他已经成了一名教师，结了婚,有两个孩子；我在一个乡村的行政办公室工作，也有了妻子和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女孩。我们两个曾经是活泼可爱的小男孩，现在却已人到中年，成了可以信赖的中产阶级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我也失去了原来的那个我。
我们没有任何搬回童年时居住的老屋的想法，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有各自的家庭、邻居和朋友。我们只想以一个较高的价格将房子卖掉（因为这里的位置是特别好的）--然后我们把它分成两份，每人得到的树木都很可观，这也就给了我们一个增加"固定资产"的机会--他正在考虑买一艘摩托艇；我也需要一辆新轿车。
父母为有我们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因为我们两个已经成长为让人羡慕的正派的公民，没有什么使他们忧虑和烦恼。
我把撬杠丢在地板上，说："给你。你先试试看，你比我年轻。"
他从箱子上站起来，俯身拾起撬杠，在手上掂了掂--那是很重的--我注意到了这些。
他试着把撬杠的尖端插入锁孔，但被里面的金属顶住了，不能插稳。
"往边上挪一点试试"，我建议他。
他照我说的作了。这次撬杠插的深了一些，他压着撬杠，把身体的重量都放了上去。箱子盖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但锁头仍就没有打开。"你过来帮帮我"，他喘着粗气，脸胀的通红。
"你往箱子那边靠一靠"，我对他说，然后站到了他的旁边。我们从一数到三，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一次，两次，三次...
那把锁头以一种尖锐的断裂声向我们表示了屈服，箱子盖儿猛地弹开，朝后面的墙壁撞了过去。一股灰白色的烟雾从箱子里升起来，同时一股十分怪异的恶臭的气浪扑向我们。
我们不由自主地同时向后退了一步，顿感一阵恶心。什么东西发出的怪味儿
呢？那不是阁楼中的霉味儿，是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危险的气味儿--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烟雾很快就散去了，爱博德却还站在那里盯着箱子，仿佛在期待古老神话中的幽灵现身。我弯腰拾起手电筒，把光束对准箱子。从我们站的地方看去，那箱子似乎是空的。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的靠近箱子--一步，又一步。
最后，我们终于看清了箱子的各个角落，也弄明白了到底是什么躺在。箱子里面。
箱子里躺着一具皱缩的、局部已经腐烂的小孩的尸体，皮肤就像发霉的皮衣，某些部位的骨骼已经隐约可见了，衣服早已变质，说不出那是什么样式的。尽管如此，但同一个念头、同一个名字仍然在我们两个心中同时升起。我们惊愕的互相看着，眼神中带着恐怖。爱博德结结巴巴的说："威--威--威尔姆？"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仍旧记得--那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三十年前一个宜人的阳光灿烂的夏日，威尔姆失踪了。那场悲剧发生在我们的邻居家，当时我们就居住在这里，悲剧的阴影笼罩在我们心头很长时间才散去。
威尔姆的家与我们家隔着两栋房子，他的年龄正好在爱博德和我之间，我们三个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在小镇上我们营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屋后的八九棵大树成了我们无限广阔的森林，有一棵斜卧在村旁的小溪上，成为通往印第安村庄的桥梁。那个夏天，我们游到池塘中心的小岛上，建造了自己的小屋。
威尔姆失踪的那个下午，我们一直在玩捉迷藏。我藏在地下室的门后，没有人发现我，是我自己主动出来的。然后是我寻找他们，爱博德和威尔姆跑开躲藏去
了。
那是一个晴朗而安静的星期日的下午。午饭后，父母在正在屋外午睡，不远处的门廊里传来收音机中微弱的音乐声，屋檐上的小鸟在那个黑色夏日的天空下叽叽喳喳的歌唱着。
我慢慢的数到五十，然后开始寻找。很快我就找到了爱博德--他躺在西面邻居家屋前的树篱下，但是，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威尔姆。我问爱博德是否看见他到哪里去了，他摇了摇头。我们朝"印第安人的野营地"跑去，那是一片被树丛环绕的空地，但威尔姆不在那里。
当时我们虽然还很小，却也感到了忧虑。我们在池塘边坐下来，把一块块鹅卵石丢进水里。他会躲到哪里去呢？他藏累的时候会在哪里出现呢？我们一遍又一遍的互相问着。然而他没有出现，我们不知道，我们再也不会见到威尔姆了。
当我们认为已经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以后，就开始呼喊他的名字："威尔姆！威--尔--姆！..."但没有回音。
"也许他回家去了。"
"我们去他家找他吧？"
于是我们就去了威尔姆的家，但他没有回去。他的爸爸、妈妈都出来同我们一起寻找，这个消息迅速的一家家的传开：威尔姆丢了！我们的父母也出来加入了寻找的行列，可威尔姆就好像被大地吞噬了。我们被一遍遍的询问："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哪里？""今天早些时候你们在哪里？"
后来有人给警察打了电话，扩大了寻找范围。
威尔姆失踪之后的那些日子是令人忧虑和沮丧的。他的名字和照片一起出现在报纸上--最初就像普通的寻人启事，但随着事情的发展，"启示"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醒目。当时爱博德和我的年龄足能阅读报纸了，我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疲倦的阅读着所有可能发生在我们朋友身上的那些推论。
大部分的推论都假设发生了一场意外的事故。于是，他们去池塘里打捞，去那条小溪里打捞，附近的老井、下水井以及其它的危险场所都被拉网似的搜查了；各家各户也从地下室一直检查到阁楼，--但没有结果，无论哪里也没有找到威尔姆的踪影。
然后那些推论开始转向另一种可能性，"这一定是一起绑架案。"难道那个男孩真的被绑架了吗？谁看见附近出现过陌生人呢？谁又听到过汽车声呢？
没有人回答这些问题，威尔姆就这样消失了。他的失踪一直是一个未解之谜，直到刚才那一刻，在那间破旧的落满灰尘的小阁楼中，我们这两个中年兄弟看到那曾经是我们童年时的小伙伴的尸体。
接下来的那几年里，我还时时想起他的父母。威尔姆失踪之后，每到傍晚时我们都会听见他的母亲在房屋之间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她呼喊着威尔姆的名字，就仿佛是天黑时他忘记了回家--这样一直持续了几个月。终于她放弃了，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听她说过一句话。偶尔遇见，她也总是避开我们，似乎是畏惧我们异样的眼神。
我们很少见到他的父亲。下班后他就驾驶着汽车，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坐在汽车里面。大人们说他染上了酗酒的毛病，不久就死了。
爱博德木然的望着我。"他一定是爬上来躲在箱子里，然后箱子盖落下来，可能是他撞击了箱子，那把锁头就喀哒一声锁上了，由于没有钥匙，他也就无法打开箱子了。后来...他们没能仔细的检查这里。"
我点了点头，但又似乎不相信这个事实。"难道锁头就那样喀的一声锁上了？"
他盯着箱子和那把锁头，用力的耸了耸肩。"我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可能了。走吧，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作的了。三十年了，太晚了，慨柔！"
他拉着我出了小阁楼。
下到梯子中间时我突然有了一个新念头，"假如是自己偷着爬上来，然后门打开了，梯子落下去了，那又会怎么样呢？"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客厅，客厅中央的桌子上有两张照片，那是两张装在镜框里的我们父母的旧照片,--父亲宽大的脸上长满胡须；母亲带着发卡，鸭蛋形的脸上带着微笑。
他们的眼睛似乎正隔着桌子看着我们，我知道我们的心气是相通的。我们都记得父母对我们的慈爱以及父亲那不可预支的暴怒，如果午睡时打扰了他，有时候他就会打我和爱博德，如此一来我们恐怕就无�"站立"了。我们也记得我们聪明的善解人意的母亲，她总是那么好，无论父亲什么时候发脾气，她都会保护我们。
译自《MATILDA ZIEGLER Magazine》200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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