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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打玫瑰
作者:比亚特理资·私潘多瓦尔 江苏盲人陆舒昊译
星期天,我,妹妹雷迪亚和她未婚夫卡洛斯一起驱车前往一家饭店,试尝早中餐的样餐,他们考虑在那里举行婚宴。车内,妹妹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
"B!"她从滔滔不绝谈论婚礼的话题中大声说(朋友和弟兄姐妹们喜欢以我名字的首字母B称呼我),"我邀你做我的女宾!"她转身朝后排上的我灿烂一笑。
"罗迪!"我也叫着她的爱称,"真是难以置信,我会非常乐意地接受你的邀
请。"
我太喜悦,内心无比荣耀。自从罗迪和我在同一间屋子长大后便一直形影不
离,我们像一对孪生姐妹,齐心协力拥抱美好的生活。
我马上开始构思种种方案,让她那天的婚礼与众不同。我担任市场营销主管工作的部分职责就是搞活动策划。我会确保妹妹的婚礼成为一次辉煌而光彩照人的盛典。
然而,当车沿着洛杉矶高速公路飞奔时,我想到了宾客名单,也想到了我那庞大的拉丁美洲人家庭。熟悉的隐忧重新浮起,将亢奋扫得一干二净。妈妈自然会出现在婚典上,也会在罗迪的新娘圣礼会仪式上露面。
我和妈妈之间的对立,已经五年了。
没有哪个时候,我们相处得如此之糟。对她的怨恨从我幼年便开始积累。"比亚特理资,瞧你这模样,将来绝对找不到男朋友。"亲戚取笑说。我盼着妈妈能站出来保护我,以免自己圆胖的身子和带着眼镜的形象被别人肆意嘲弄,可妈妈只是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人的看法。
其他时候,我被她呼来唤去,不管多忙都得帮她翻译账单或填写发票。她与我父亲六十年代从墨西哥迁居美国,她就一直叫我做她的英语口语助手。无论工作何等认真,我觉得自己从未赢得过她赏识。即便离家,在事业上崭露头角后,我们之间也不见和解迹象。我们几个月里相互无言,终于一次特别激烈的吵架之后,我告诉她分道扬镳。
答应罗迪任她女宾后的第二天,我坐在办公室里,设法集中注意力编辑手头的商品销售业务目录。这是一本介绍厨房用具的目录,里面印着一对爱侣一起烹调的图片,我看着,顿时想起我的家庭以及罗迪盛大的婚典。婚典日期尚有数月之遥,足够容我想出办法躲避妈妈。
或许我能举行一个单独的新娘圣礼会仪式,就像和弟兄姐妹一道庆祝假日聚会那样,把妈妈排斥在外。婚宴上宾客云集,乘机回避妈妈也非难事。可是要拍合家欢时怎么办呢?或许倘若我们能在不同时间分开来照……。
噢,B,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从写字台后站起身。一切如意算盘都会落空,形式迫使我必须和妈妈见面。自从罗迪宣布婚约后,这个烦恼便一直困扰着我。
我努力想象我们狭路相逢的情景,我能说些什么?她的形象一幅接一幅闪过我脑
海。我也仿佛嗅到她的气息,那是一种母亲才有的独特气息--混合着厨房油味与干净衣服发出的芳香。我记起小时后,她在厨房里忙碌地往桌子上摆放她心爱的玫瑰,接着会烘烤一大盘我喜欢的墨西哥包馅玉米面团给家人和邻居品尝。已经很久很久我没有吃过妈妈的这种可口食物了。
事实上,我也极少见到姐姐玛丽所尔。她最近带着女儿从纽约返回洛杉矶,经常住在妈妈家,而不是我这里。我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家庭不和一直这么僵持下去。
"你应该时不时给你妈打个电话才对,"丈夫鲁本定期提醒我说。但我对她的建议置若罔闻,即便他妈妈几个月前死于癌症时也没能打动我的心。我理解他多么思念妈妈,并且明白他不希望我有朝一日失去妈妈时尚未同她言归于好而筑成终生遗憾。可我不打算妥协,如果她倔强到底,我也一样,我们母女性格这点完全相同,都是宁折不弯的女人。
我干嘛要首先让步?她是那种不懂得怎样对待我的人,自觉如此做法问心无
愧。然而,正当我任凭怨气发泄时,内心一个小小的角落却在警告我这样大错特
错。 主的十戒教导我们要孝敬父母,学会没有憎恨、毫无条件地原谅父母,包容他们的过失。我记起最后一天与妈妈吵架的情景,转而想到罗迪,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卑鄙性--为保持对妈妈的仇恨而不惜破坏罗迪的婚典。
我走到大厅饮水器前,冲了一杯凉开水回到写字台。我默坐片刻,缓慢地喝
着,在指间捋着长长的黑发。我深吸一口气,想,好的,主啊,我知道怎么做了,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请您赐给我力量弥补我的罪过吧。
几天后,我上班途中在一家花店停车。南加州的天气很暖和,但我打开冷藏箱门,在红色、粉红色、白色的花束之间挑选时,穿着无袖衬衫的身子确直哆嗦。我有些胆怯。"来,B,拿一束吧!"我低声喃喃地说,不知哪种颜色才中意,为难极了。终于一狠心,将手臂猛力一扫,抓起冷藏箱里的所有花束,要了几卷玻璃纸把它们捆结实。收银员见我捧着那么多玫瑰走进柜台,惊愕地扬起眉毛,而我则匆忙结完账,奔向自己车子。我一面开车,一面用手扶住靠在乘客座位上巨大的花堆。那一共是八打玫瑰。简直疯了,我想。
车驶入妈妈家的车道,知道此行关系重大,我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透过挡风玻璃,只见妈妈站在车库内,眼里闪烁的不是经营的泪水吗?我抱起鲜花,走上车到,玻璃纸在我发抖的双手间微微摇颤。
妈妈正在流泪。我难以相信,这与印象中那个倔强、坚忍克己的女人仿佛判若两人。大概我们的决裂也重创了她的感情。我冲进车库,将花放在洗衣机上,然后一把搂住了妈妈。我重新嗅到那熟悉的母性气息,她的身子在我怀里是那么柔软而娇小。我说:"妈,您别哭,我现在回来了。"
"米西佳,"她反复叨念着。"我的好女儿,我美丽的好女儿。"
"妈,我们不谈这个,"我强忍住眼泪连忙说。我马上要去参加一个会议,可不希望带着红红的眼睛和眉毛油的污迹出现在会上。
"你想什么,这些够了吗?"我只着玻璃纸包装的鲜花问妈妈,它们五彩缤纷的颜色让阳光照得绚丽夺目。我们舒朗地笑起来,进屋寻找花瓶。
当妈妈走向碗柜时,我看见一张她挂在客厅壁炉墙上的合家欢,才记起这是多年以前我们全家人一同照的相。
妈妈开始将花插入一只只花瓶,而我不得不走了,以后有大量时间化化解我们之间的矛盾。
"噢,妈,我得开会去,"我说。"如果被解雇,我就能搬来和您同住。"明知这个玩笑站不住脚,但我紧张时总这么打趣。
"那好啊……我又有帮手可以使唤了,"她笑眯眯地说。我们手挽着手回到车
旁。
打开车门时,一股解脱、疲倦、兴奋与祥和的感觉迅速充满全身,每一片灵魂在说,你弥补了一件心里长期以来一直内疚的罪过,对妈妈五年的一腔怨恨此刻化为一怀温柔的恋母情绪。
"星期天想来吃午饭吗?"她问。我看着她,明白这话的深意--我也原谅你了。
"你能做墨西哥包馅玉米面团吗?"我问。
"竟是你爱吃的好东西,米西佳。"
译自《路标》2007年八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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